画石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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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改造一切,尤其是美,不能在风光中静止。人生可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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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生活在别处(张抗抗<情爱画廊>批判)
2008-10-10 星期五(Friday) 晴

 一、

要公正的评价一部文学作品,最合理的做法是什么?像当下的许多批评家(或曰赞美家)一般,高声歌唱:“多么大多么圆的天空!”全然不顾身体正屈伏在自家院落小小的木桶里?
为了免于贻笑后人,我们必须将眼界放宽,将考察的对象放到文学的长河中来。
文学历史的发展不是一个平均数。在漫长的文学史中,“五十年”是一个什么概念呢?有可能是隋代、初唐的委糜不振、忽略不计(对文化的贡献近乎负值),也有可能是盛唐的壮丽豪迈、震烁千秋。时段的长短,对其兴衰没有任何实质性的影响。
五十年,发生在中国大地上的种种变化,用诸如天翻地覆、桑田沧海等等形容决不显得过分,身在其中的人,未必能完全理解完全看透,后世的人看来,更是光怪陆离,难以捉摸。
单看与文化密切相关的思想政治史。四九年之后,扑面而来的是一系列大大小小、连绵不绝的运动。思想改造、反胡风、反右,然后是文革,所有的运动都先在思想文化领域爆发,然后蔓延开来,思想文化因此也受害最深,一个民族的文明几被完全摧毁。
时间到了七十年代后半期,中国面临新的历史性抉择。当时,有过一个名为“思想解放运动”的短暂时期,神州大地又一次西风东渐。新思潮,新思想,新名词,新书刊,新事物,无数的新东西汹涌而入,让人错觉是又一个“五四”。
但是,历史毕竟不可能重演。现实中的变革是自上而下的。经济先行,政治后变,市场开拓的叮当声,很快便淹没了思想者的独语或呼号。
冷战结束,一个名为”苏联”的庞然大物一夜之间攸然崩踏,震动了全世界,与其相邻的东方古国所受影响更深。中国的变化是迅速的,也是迟滞的。经济特区,证券交易所,信托公司,双轨制,全民经商,公款消费,贪污,贿赂,红灯区,黑社会,白条子,盲流,卖血屯,农转非,议价生,希望工程……国际流行色与民族特色,文明与野蛮,先进与落后夹杂在一起,这就是东方古国的“魔幻现实主义”。尤其近二十年。风雨飘摇,山重水复,道路曲折,前途却未必那样光明。
应当说,这是一个大时代。
大时代,是风云激荡的时代,是可生可死的时代。
尼采说:“事件本身无所谓伟大。哪怕是整个星座消失,民族毁灭,幅员辽阔的国家创建,雷霆万钧、损失惨重的战争爆发,历史的和风吹拂在凡此种种之上,犹如吹拂开飘絮游丝……于是,预见到事件临近的人暗暗担心事件的感受者是否够格。”
身处大时代的中国作家,怎样看待自己的文学?承担这个时代,他们是否够格?


 二、

真正意义上的作家,应当是一些什么样的人?
是精神的战士,灵魂的博击者,命运的受难者,现实的叛逆者。
是对自由与不自由极为敏感的人,热烈而迫切,对任何强制与奴役,都觉得不堪忍受,对任何屈辱和压迫都睁大着愤怒的眼睛。
是写下“论人类不平等的起源”的短裤汉卢梭,是宣称“我控诉”的左拉,是托尔斯泰、陀思妥耶夫斯基、卡夫卡、乔伊斯,是罗曼罗兰、茨威格、福克纳…………
是一些永不满足的批评者,是刺痛社会的牛虻,是不合时宜的枭鸟和乌鸦,而永不会是只爱唱赞歌的夜莺和养在温室里的画眉。
非常遗憾。五十年来,神州大地上很难找出几只牛虻、枭鸟。触目尽是夜莺、画眉。
一百年前,鲁迅曾写下这样铿锵有力的句子:“今索诸中国,为精神界之战士者安在?有作至诚之声,致吾人于善美刚健者乎?有作温煦之声,援吾人出于荒寒者乎?”
可惜一个世纪里,中国的至诚之声、温煦之声廖若晨星。真诚——对绝大多数中国智识者来说,成为一种奢望。
五十年代,刘白羽、杨朔、郭小川、贺敬之等人诗情洋溢、歌颂祖国大好河山之际,正是疮痍满目、饿馁塞途之时。用作家这个名词来称呼他们是一种极大耻辱,他们甚至谈不上起码的良知。
新时期伊始,首先出现的是伤痕文学,它曾肤浅而感伤地展示过一点时代的伤痕,只是,一般化的叙述、矫揉造作的风格很大程度上消解了苦难与疼痛,变成自哀自怜的精神抚摸,而且很快被鼓吹主流意识的改革文学所取代。后来的寻根文学,迷幻在所谓文化之中,恰恰抽离了现实。至于先锋小说,主要是形式的实验,多数为西方现代主义的赝品,刻划人性时侧重于动物性的一面,表现出一种漠视社会的气质,也很可悲。
八十年代的文学虽然不能令人满意,比之前三十年的万马齐喑,总算是五色杂陈有了活力,思想界更有一种理想主义的气质,百家争鸣,生气盎然。九十年代,时风骤变,保守主义当道,犬儒盛行,体现在文学上,便是休闲化、娱乐化,苟且、投机,享乐主义、精神匮乏、消解崇高、逃避现实,一派“世纪末的狂欢”景象。无论它们被命名为“零度写作”还是“私人化写作”、“身体写作”,都掩饰不了自私自利、逃避现实、放弃责任的精神实质。
法国社会学家布尔迪厄曾经说:“如果忘记一九六八年五月运动所带来的创伤,就无法理解在美国和法国重新兴起的保守主义及新保守主义思潮……”同样,我们要理解九十年代知识界的蜕变,也绝不应当遗忘我们的集体创伤。而这种创伤、这种巨大的耻辱在九十年代以及新世纪的文学中无迹可寻,似乎它压根不曾出现。耻辱的氛围、精神创痛的感受、愤懑而无助的低声嘶吼,一丝一毫也没有体现在文学作品中。我们的文学,普遍缺乏心灵的探寻,尤其是灵魂的拷问;缺乏崇高的、深邃的文学精神。我们经受了许多苦难,可是没有陀思妥耶夫斯基,也没有卡夫卡。
用卢梭的话来表达,数十年来,中国作家(以整体而言)都“生活在别处”。
在这个事实判断之后,我们还是要追问一句:为什么?

 三、

我手上这本《情爱画廊》,封底有作者张抗抗简介,不妨原文抄录:
“张抗抗,1950年出生于杭州市,1966年初中毕业,1969年赴北大荒农场上山下乡,在农场劳动工作8年,1977年考入黑龙江艺术学校编剧专业,1979年毕业后,调入黑龙江作家协会,从事专业文学创作至今。
现为一级作家,黑龙江省作家协会副主席。中国作家协会第六届主席团委员,第十届全国政协委员。…………”
其实,这样的作者简介我们应当再熟悉不过。当代比较重要的作家,履历都与这一份大同小异。
问题的关键:至少二十年来,他们一直身处作协中进行“专业”文学创作。
体制是根本的。中国作协体制基本模拟从拉普发展而来的前苏联作协,它作为“群众组织”,从产生之日起,已然异化为准官僚机构。对于当代大多数中国作家来说,作协既是工作的地方,也是吃饭的地方,安身立命的地方。正所谓“天下英雄尽在彀中”。
前文化部长王蒙曾把这种体制比喻为“机械化养鸡场”。其实,我们还可以简单形象一点,管它叫“鸟笼”。
身处鸟笼,对自由感强烈的知识分子,是一种巨大不幸。俄罗斯大地上那一群优秀的知识分子,索尔仁尼琴、阿赫玛托娃、曼德斯塔姆等人,便宁可作孤独的文学之狼,也不作鬈毛狗,于是,等待他们的只有监禁、流放,只有西伯利亚的茫茫雪野。
但鸟笼中毕竟衣食无忧,物质生活以及其实物质化了的所谓荣誉都有保障,对于不那么敏感、也一向不知自由为何物的人,倒也不失为一种幸福。
袁宏道在游记里写到他的“自适”的生活时,不加掩饰地说:“夫能不以游堕事,而萧然于山石草木之间者,惟此官也。”专业作家供职清闲,故能享受类乎“此官”的方便,尤其是有名气有官职的作家。
可作家一旦被“养”,分明失去了生活的原生态,失去了与社会广大阶层尤其是底层的血肉联系。依附性的身分,为意识形态而存在,日常生活不外乎大大小小的会议,为了补充血液定期去采风、体验生活,然后远隔风雨,埋头创作,写作中几乎是自觉的“思不出其位”,这就是我们为“专业作家”所作的即兴素描。
九十年代后,市场经济全面深入,大众文化日趋发达,传媒无孔不入,一个名为“自由撰稿人”的中间阶层也悄然出现,他们的特征是群体化、无意识写作,放逐思想,漠视现实,本质上仍是“大众的戏子”。
时代的变化,一定程度上从意识形态的专制下解救出了中国作家,他们能获得较大的创作空间,可以做较为自由而独立的表达,也能从市场中得到经济利益。但他们大多数仍然留在“组织”之中,乐于接受官方的领养和保护。包括从市场中新生的一批作家,获取名利之后也莫不急着投入组织的怀抱。他们乐于同时从旧体制与新市场中获取利益,而不愿承担任何风险。这样一种尴尬的生存方式,和与此相关的卑怯,顺从,投机,虚伪,犬儒主义的心理状态,难道是可能表现一个伟大的时代的吗?



# posted by 芹圃画石 @ 2008-10-10 21:22 评论(3)

天道立春
2007-3-9 星期五(Friday) 晴



二00七年二月四日 (立春
                         天况:晴,微风,气候宜人。





今天是立春,原本有好些打算,想到田野中去,感受物候的变化。结果只有中午,我在山地间盘桓了一会。对北半球而言,新的一年是从今天开始的,古人的立春和春节,原本也就是同一天。
四望去,很少看到人影,枯黄的野草,四季可种的蔬菜,一切和冬季外观上没有多大区别,但一个变动的、新生的、富于可能的季节已经降临了,这暖和的天气、温煦的微风就是一种证明。

夜晚来临了,心情那么复杂。关掉灯离开屋子,心里默念着一句:“谁为含愁独不见,更教明月照流黄,”沈佺期的诗,平日里并不喜欢,这时却莫名的想起它来。
转出小巷那一刻,我轻轻叹息了。
是十七的夜。月亮已经不是浑圆,它悬在半空中,带着点淡黄的色彩,月光也不很明亮,但有一种柔和的美。四周的天空那么清澈,没有一丝云。与月儿遥遥相对,那一边,青黑的天空中镶嵌着几颗银白色的星,隔了千万年的时空,它们的光芒那么遥远那么深邃。这样美丽这样神圣的光,一刹那间,它照彻了我灵魂上的渺小与卑微,让我憬然觉悟…… ……

二月五日

下午,我们走过山林间。我和姑姑、姑父、表弟,四个人。走这一程,是为了回家去看望奶奶。
午后的阳光淡淡的,那么温暖,风,很柔和。还没经过真正的寒冷,冬天就已经过去了。立春一到,就有了春的感觉,我仿佛看到万物在生长,有一种满眼是绿色的幻觉。
其实,我很想这个冬天能有一场大雪,雪覆盖着的世界是那么洁白,有一种神秘的感觉,似乎它蕴含着大自然所有的灵性,深藏着无尽的属于永恒的秘密。但终究没有。如今的孩子多么可怜,他们没见过真正的雪。
暖冬,是人类对大自然破坏性改造的后果。因为这暖冬,我预定想写完的“落雪的日子”终于没写。没有真正的感受,闭门造车勉强自己写下文字来,肯定会不忍卒读的。
没在农村生活过的表弟望着萧疏的村庄、田野,发表着他的看法,一些多半从传媒上拷贝而来的论点。我只是微笑,缺少那种种不可替代的、和生命血肉相连的情感、体验、生命记忆,缺少那些浸入灵魂深处的生活细节,仅凭匆匆路过的一点观感,他又能说出些更多的什么呢?在我看来,他像很多在校大学生一样,骄傲,自视甚高,即单纯、幼稚又世故颇深,未经风雨却功利心极强,他的人生目标只是功成名就、生活幸福,而所谓的事业成功,衡量目标只有一个字:钱。这不是他的错,这是时代风气所致。
记得罗曼•罗兰的《弥盖朗琪罗传》中有这样的情节,弥盖朗琪罗读柏拉图,突然惊醒了他大艺术家的天性,他说:“我的眼睛看不见昙花般易逝的事物”。这句话,对我也如此的触动深刻。
我坐在老屋门前一块石板上——其实,它是块无字的石碑,从我记事起就摆在门口,儿时被我们偶尔当作凳子,此外我不知道它其他的用场。那边砖墙下原本一排的八九张石凳已经全不见了,只剩下这太大的石碑,仍旧漠然的承受着屋檐的雨滴。周遭一切都即熟悉又陌生。记得《百年孤独》里说:一切事物都是有灵性的。那么,这些有灵性的石板、青砖、旧木门,一定也在打量着眼前的我,觉得我非常陌生,身上带着许多属于另一世界的、它们不了解的东西。忽然想起那些照片,那些深巷、那些青石板。几乎完全一致的外在景观,完全相似的事物,但不知道它们给人的记忆、给心灵的感受会有哪些差别。
我看着老屋里那些陈旧的、数十年不变的家具,仿佛在打量着奶奶的一生,一个甲子以来,她整个生活空间仅仅是这栋老屋以及祠堂前的那块石坪。那样枯索的一生,盘剥亲人的、自私到极点的一生。我非常迷惑,常常问自己,人的一生怎么可以活得这样委琐、这样狭隘、这样阴暗、这样自私?仅仅是生存,没有精神的创造,没有感情的付出,没有情感的交流,这样的人生有意义吗?这样活着,有没有比一只蚂蚁、一只胡蜂活得更像一个生命?我也曾一次次告诫自己:绝不能这样,没有精神生活、只盯着衣食,动物般的活在一潭死水里。

二月六日

今天,我起得比平日早(快到七点,其实也不算早了)。我看见了日出。之所以要记下它,是因为很久以来,我没有见过这样大的太阳。它出现在我视线中时,刚刚从对面山岭中浮出来,是个红色的小半圆,接着,整个的浮在淡青的山形上,那么大,那么圆,那种美丽到语言难以形容的红色,一种世间罕见的宝石的光彩。
过了一两分钟,它离开了山顶,缓缓的在往上伸。等我从家里出来,它已经变成了金黄的、有点刺目的色泽,它的光线像流水一样清新。阳光下的一切那样妍丽,那样明媚。一切像是一个奇迹,也许旦古以来,每个清晨都在发生这样的奇迹,需要的只是细心而敏锐的观察者——像梭罗、苇岸那样的观察者。
诗人德富芦花说:“太阳是有灵之物,你越是珍惜它,便越能对它有奇异的感应”。如果你见到了它,你会相信。

# posted by 芹圃画石 @ 2007-03-09 21:28 评论(24)

岁末随笔(跨年度所思所写)
2007-1-1 星期一(Monday) 晴

岁末随笔

【日期:农历:丙戌年十一月十一日,公历:2006年12月31日。天况:多云间晴,早晨有微霜。气温:3~12℃。风力:无风向微风。】


 冷漠如常的宇宙到了这样一个时刻,小小银河系的某个角落,有个小而又小的行星名叫地球的,仍旧围绕着它的恒星一成不变的转动着;这小小星球上,却有着数以亿计的生灵,为着他们自已订下的周期轮回而兴奋着,他们欢呼着迎接着“新的一年”。
对于这星球北半球的居民来说,最为漫长的黑夜已经过去,春天似乎一点点在靠近,但世间的万物还带着冬天的色泽与外观。古罗马的居民曾经将冬至作为新一季的起点,有着盛大的庆祝活动。对于生活在二十世纪的都市人,冬至却只剩下日历上的意义;这辞旧迎新的夜晚,倒还有一点庆祝的余裕。

时间:23:14。子时初刻。天况: 夜风有凉意。云层浓密,月时隐时现。

夜是那么静寂的,我独坐着倾听着。我似乎能听见山间荒草丛中夜虫的唧唧声,我还看见那棵老松树间栖着的夜枭,它的两眼圆睁着。
我能听见枯水时节那条江上的小小水波碰到岸边大岩石的细微声响,我能看见惊霜的夜雀掠过河边竹梢震起的空气的波浪。
我感受着自然万物的生命气息,宁静的,活动的,一切都那么的安详那么的自在。

我却看不见这个小小星球上号称万物之灵的那些生命,我感受不到那无数孤单的、各不相通、四处流浪的心流。我明明知道,这亿万生灵,有着无穷多的变幻,无穷多的悲与欢,哀与乐,分与合,有着无限的可能无限的纷繁聚变。我明明知道,这世间有着无穷多的心魂在孤单着、徘徊着,寻觅着,逃避着,即渴望相通又冷漠相对,四处能见到的只是心灵伤疤结成的铠甲,只是防御目光铸成的刀剑,是语言排布的迷宫、笑靥掩蔽的陷阱。

我感受不到这一切。这是我太渺小,却也是上帝的意旨,上帝将这些心魂铸就成永恒的隔膜。

我坐下来,想读点书,在书里和一些遥远的、伟大的心灵互通声气。
他们那么遥远,时间、空间的距离,不少还隔着生与死的距离。
他们那么的近,一展开书本,就有一颗伟大的心灵,像是穿越了千万年黑暗时空的星光照耀着你,那么一点微弱的星光,却足以照耀你灵魂的前路,温暖你孤寂的心房。

这一刻,我读的是苇岸。

一棵会思想的芦苇,默默的消逝了的芦苇。
苇岸对世界的要求并不多。他吃素食,粗茶淡饭,他的节俭甚至还体现在创作上,他读得多而写得少,谨于言而慎于行。四十年的生命里,他只留下一本薄薄的《大地上的事情》,十五万字。(当代的网络写手半个月能写下这么多。)
没有人关注他的存在,如同没有人在意原野上的一只羚羊。可上帝还是收走了他。上帝多么的残酷。
如果人们不是那么势利,不是只重视数量而轻视质量,苇岸那些准确、简约、朴素的文字,足以表达一个自然之子的灵魂光彩。
我且抄他这一句:“在中国文学里,人们可以看到一切:聪明、智慧、美景、意境、技艺、个人恩怨、明哲保身等等,惟独不见一个作家应有的与万物荣辱与共的灵魂。”

苇岸说:“20世纪这辆加速运行的列车已经行驶到21世纪的门坎了,数年前我就预感到我不是一个适宜进入21世纪的人,甚至生活在20世纪也是一个错误。”
苇岸离去了。他真的没有走到21世纪,这对他也许不全是遗憾。因为他所精神依托的农业文明,已经被工业文明的大潮冲得不知所踪。

常常不知道,我应当生活在哪一个世纪。陶潜或者竹林七贤的时代,对我那么的隔膜。关山塞漠、气势雄浑的盛唐,和我也不相合。
也许我应当生在梭罗的瓦尔登湖畔,作一个休息日的钓者,从他的木屋旁路过时,能够进去喝一口单纯的湖水。

时间:2007年1月1 日。00:07。 远处鞭炮声声,烟花映亮山边的天空。

我明白,自己做不了一个单纯的自然主义者。梵高有一句话,曾被苇岸引用过,我也很喜欢:“没有比对人类的爱更富于艺术性的事业。”

许多日子不曾进行有形的写作,我灵魂并不静默,我的思想不曾停滞。我在好好的阅读人生这一大本书,所得的心灵体验、精神收获不会少于从写成文字的书中所得的。

近些日子,因为心情的变化,重新读乔伊斯的《死者》,仍旧为它那种透骨的、带着死亡气息的冷意而震憾。小说的结构可以说平淡无奇,甚至有点拖沓。前面5/6的篇幅只是描述了圣诞前一场惯例的舞会。最后时刻,奇峰突起,雪夜的环境以及心理氛围,极其到位。在加布里埃尔忽然觉得妻子美丽无比,心底充满了柔情蜜意时,落莉塔的话语却像雪夜里的冷风,刺破了他的幻想,让他觉得一种不可思议的寒冷。她道出了一个深藏心底的爱情秘密——一个男人曾经为她而死去。结尾的一大段,有着一种彻骨的冷意与永恒的死亡气息,一读再读,都会让人震憾不已。它似乎标志着,在作家心里,死亡比生命更永恒更持久。
我把《死者》看作艺术接近绝诣的好小说,但不称之为伟大,这中间的区别,现在我想表达如下:契诃夫的《草原》拥有俄罗斯精神所独具的那种诗性、那种神秘、那种灵魂的庄严。托尔斯泰的《伊凡·伊里奇之死》充满了对生与死的探究、对终极意义、永恒的质询,都可称为伟大。《死者》描写死亡气息有那种穿透精神的冷漠透骨,却没有契诃夫那样的诗性、那样的悲悯,也没有托尔斯泰式的探询与灵魂拯救。所以,在我心目中,乔伊斯永远比不上俄罗斯这两位大师。
茨威格有一篇《乔伊斯的<尤利西斯>评注》,文中说:“某种邪恶就是根源。在乔伊斯身上,从青年时代就潜伏着一种憎恨、一种心灵创伤的初期浸润,他后来所写的一切都是对都柏林的报复。在这部1500页的天书中,找不到十页欢快、奉献、善良、友好,全都是讽刺挖苦。”“将其称做我们时代的荷马,比比萨斜塔还要偏斜。”
苇岸将古往今来的作家分成两,:“一类是本质的、温善的、心灵的、精神的、导引的,另一类则是铁质的、冷峭的、头脑的、分析的、揭讦的。”
乔伊斯自然属于冷峭的一类。
在心理上,我心仪的是前一类,我心目中的大师也都出自这个范围。

想起陀思妥耶夫斯基来。不经意的看去,他那么冷峭那么残酷。但本质上,他具有罕见的特质和天才——他对全世界都抱有悲悯和同情心。他体验苦难的深度,就是体验爱的深度。对于人性的弱点,他有最深刻的理解和同情。所以,在那些灵魂的受难过程中,会有梅什金公爵,有阿辽沙出现。那样自身孱弱、带点病态的灵魂,却在悲悯着整个世界,
相比于梅什金,阿辽沙更像是一个天使,一双洞察世事的眼睛,一颗不受污染的心灵,那么温和,那么善意,对人世间的苦难、对人性的脆弱都抱着一种深刻的悲悯。

刚刚过去这一天的中午,阳光是那么明媚。我独自走在街道上,记起一百多年前,有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
尼采冲到街道中央,抱着一匹被鞭打的瘦马,失声痛哭。
那一天,他疯了。
尼采不是没有热烈的情感,不是对世界没有爱。但他只把自己的爱给了一匹马。
他的上帝已经死了。他对这个世界那样失望。尼采不得不疯狂。

对于尼采,我抱着足够的同情和理解,还有不少的钦佩。
但我更欣赏莫扎特。以及陀氏理想中的那个阿辽沙。
“后代人听到莫扎特的作品,对于他的命运可能一点消息都得不到,但能够完全认识他的内心。你看他多么沉着,多么高贵,多么隐藏!他从来没有把他的艺术作为倾吐心腹的对象,也没有用他的艺术给我们留下一个证据,让我们知道他的苦难。他的作品只表现他长时期的耐性和天命般的温柔。他把他的艺术保持着笑容可掬和清明平静的面目,决不让人生的考验印上一个烙印,绝不让眼泪把它沾湿。他从来没有把他的艺术当作愤怒的武器,来反攻上帝;他觉得从上帝那儿得来的艺术是应当用做安慰的,而不是用做报复的。”

子时已过。月光微淡,半露云阙。

那么好的天。那么温柔的夜。
萨特说,“他人即地狱”。他的意思其实是说,每个人心里都有一座地狱,这就是人性的黑暗,是深藏在每个人心里的恶念。
我不喜欢萨特,不喜欢他太冷酷的悲观。
同样带着悲观的底里,我相信陀氏,人性是有弱点的,有恶的,世界整体上是黑暗的、无奈的,每颗心灵都有那么多的伤痕那么多的绝望,但最终通向永恒、通向上帝的是包容,是人间的善和人间的爱。
我相信,在人被上帝抛到世界的这个过程中,每个心魂都是渴望相通的。有足够的勇气,用那点莫扎特式的温和的笑意,那点阿辽沙式的悲悯和宽容,也许会发现:心流的相通,灵魂的相契,一瞬间即是永恒,他人即天堂。
 我相信,走向这一步,只需要:

“他们四个都坐在睡熟的孩子周围,不做一声。要是有人问他们想些什么——那末,他们脸上表示着谦卑的神气,只回答你一个字:
——爱。”
(《约翰·克利斯朵夫》卷八,结束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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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007年1月1 日。00:37 写定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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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osted by 芹圃画石 @ 2007-01-01 10:58 评论(6)

月亮的故事-- (第十一夜)
2006-9-13 星期三(Wednesday) 晴


 第 十 一 夜
“小村旁,有一口水井,”月亮说:“这可不是一般的圆水井,它是长方形的,倒像一个小小的池塘。井沿用大块的青石板砌成的。还有多少级的台阶,一直通向井底,为的枯水的季节,走下去洗井。不过,这许多年,没有见它干枯过。这个季节,井水满满的齐着尚。井边上一层密密的苔藓、映得井水现着深绿深绿的颜色。
井台上的青石板已经磨得光滑透亮,每天都有女人把衣服放在这些平滑的石板上,用手使劲的搓。也时常有小孩子提个铁桶跟着妈妈到井边,他们脱了鞋子,赤脚踩在冰冷光滑的石板上。然后妈妈会舀出一瓢水,浇在他小脚丫子上。

村子那么安静。水井旁的泥路空无一人。只有青石板与深绿的水面反着白色的光。
这会儿,响起一阵嗒嗒的脚步声,接着是小小的说话声。
斜对着水井是一条小巷,小巷口有一道窄窄的圆拱门。青灰的砖拱门满是苔藓,顶上还爬着一两茎细长的爬山虎,一种沧桑的味道。
说话声变大了,渐渐听得清了。巷子里走出来一个十一二岁的女孩子,提了一只洋皮铁桶。后面跟着她弟弟,一个九岁左右的小男孩,手中提着一根竹扁担。
女孩在青石板上放下桶,从桶里取出一个木瓢,问道:“弟,洗脚不?”
男孩摇了摇头:“不洗。”
“我可洗。”女孩脱下凉鞋,舀了一瓢水,浇在脚上。“好凉快的。你在作什么?”她回头找弟弟。
井边有一条小小的水沟,洗完的水就往沟里流了去。男孩站在块大青石上。弯着腰看水沟里的什么东西。
“看什么?”
“姐姐你看,这儿有朵小小的花。”
真的,沟边上有棵叫不出名的水草,淡白的小花朵,三叶弱弱的瓣,寂寂的在废水中生长着。
“呱—呱——”
那面水田中的青蛙,安静了好一会的。忽的唱起来。
两个人都怔了一怔,站起来听着。
“姐,昨儿我和万狗去大渠道那儿钓青蛙。他钓了有小半桶。”
“屋里说了不让你去那,你又不听话。”
“我没钓,只看他。青蛙是益虫,我不要吃它。”

女孩弯下身子,扑的一声,把铁桶沉下井里,水面上的光全给搅乱了。
大半桶水提上来,女孩站着,好像要歇一口气,看着满井的碎银随着水面一晃一晃。

井台后面那一片绿绿的水田,远远看去,并不清晰。
左近哪间屋子里,有孩子哇哇的哭叫起来。叫了一两声,大约就给什么堵住了。
再没有人的声音。青蛙们还在放肆的唱着。又有什么虫子也参加了进来,唧唧的声音,细细的,连绵不断。
顺着村里人家窗上露出那几线微黄的灯光,可以看见稻田上一只只的飞蛾在扑来扑去,打着旋儿。
男孩已经离开了井台,背靠着左边那间屋子的白粉墙站着,呆呆的望着什么。
小巷过去一点点,几间低矮的泥砖屋子靠近马路挨挨挤挤的,一方黑瓦搭在一只大石狮上。石狮子张着大嘴,爪子中、牙缝里满是泥尘,但还威严的站在那,两只大眼睛瞪着那一片暗黑的田野。
再过去一些,可以看见一个小小的池塘。莲藕的淡淡气味随着夜风慢慢的飘。

两个孩子站在那,什么话也没说。看着明亮的夜空,看着我。

巷子里又有脚步声,迟迟的缓缓的度过来。
一个七十来岁的老婆婆,半伛偻着腰,有点费力的跨过拱门的青石门槛,往井边走过来。
她望了望两个孩子:“你们两姐妹蛮勤快,咯么夜还来提水?”
“安叔婆。”姐姐叫。
弟弟嘴唇动了下,没出声。
两双黑亮的眼睛望着那蹒跚的背影,直到她被那面的房屋遮住。

女孩说:“她一个人住在老屋里,吃的水得自己提。前日我就帮她提过。”
男孩问:“安叔婆的仔女呢?”
“她仔呀孙呀咯多,我们老屋隔壁的青林、红林就是她的仔呀,都不管她。”
沉默。两个孩子似乎在想什么。
姐姐说:“爸妈不知回来了没有,七龚的秧该快插完了。我们归屋去。”

两个孩子抬着一桶水,从拱门里走了进去。
嗒嗒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只有满水田的青蛙,还在唱着歌。”


# posted by 芹圃画石 @ 2006-09-13 22:45 评论(4)

月亮的故事-- (第十夜)
2006-8-22 星期二(Tuesday) 晴


 第 十 夜


“那是一个黄昏,天色还没有全黑,我路过挨着小山一个不大的村庄。晚风轻轻抚动着山林间的松针与村边旱地上长长的玉米叶。暮色里全是炊烟的味道。

稻子已经收割了。留下一个个稻草垛散乱的堆在田野上,像一座座黄色的小山丘。
忙碌了半下午的人们从旱地里直起身来,挑起装满菜蔬的竹箕、提着锄头往家里去。后面跟着一蹦一跳的小孩子,孩子手里捏着一根毛茸茸的狗尾草、一朵紫色的小花、一只还沾着泥的凉薯,或者用细细的线牵着一只金龟子,它在空中飞着挣扎着,金色的翅膀颤动着扇个不停。
旱地上的人们一点点散去,他们的身影都消失在了村巷中。忙碌了一天的大地渐渐的静下来。不知疲倦的蟋蟀、螽斯、纺织娘开始在草丛间奏起来,唱起来。那些小小的飞虫儿在夜色中没头没脑的乱撞着。
也有晚归的鸟儿扑扑的飞过,‘哔咕—呀——’的叫那么一声,惊得村前的白杨树叶哗啦啦的响。
暮色愈来愈深沉,我在青玉似的天空上滑行着。这时,有一行六七个孩子从村前朝门(你见过没有呢,南方村落都有的一种门楼,飞檐雕柱,青石门槛,两旁站着石狮,立在村口正面,是一个村庄的门面和象征)走了出来,穿过田埂,走到一块空空荡荡、没有堆草垛的稻田上。走在前面两个顶大的孩子,捧着一堆什么东西。
他们在田野上围坐下来,有两个抬起头望了望天,两对亮黑晶莹的眸子反映着淡淡的光辉。
他们把手里那团东西立起来,原来,是用牛皮纸糊成的一只孔明灯,这是他们凑份子买了纸,用了两天功夫糊好的。
孩子们围在一起,低声嘀咕了几句,忽的一声,四散走开,他们跑到田边大路上,拾那些拉下的木棍、柴草。
一会儿工夫,旱田中已经积起来一堆柴草。那三四个个子高点的孩子尽伸长着胳膊,把孔明灯张起来。一个孩子取出火柴,弯下腰,划了一下,又一下,还是没着。另一个孩子急了,俯过身去,把外衣张开来,挡作田野里无遮无拦的夜风。
火着了。熊熊的火焰,柴草噼哩啪啦响着,浓黑的烟从田野上升起,盘旋而上。

孔明灯动了,飘了起来,在夜风里抖动了一下,蓦地往上飞升,越飞越高。
一阵热烈的欢呼声在田野间炸响,把草叶间的小虫儿都震住了。
几个小点的孩子蹦了起来,仰着头跟着孔明灯飞行的方向跑,嘴里一边欢叫着:‘飞啦!飞啦!’
大点的两个,站在那,也仰着头望着天空中越飞越远的白点,满脸得意的笑容。

远远的村子,似乎也给惊动了。五六个小小的黑影站在村子高处晒坪上,遥遥的望着田野上空,一动不动的目注着,向往着。
一个晚归的大人,也把牵着的牛儿停下来,驻足望一望。牛儿不解的看一眼主人,甩了个响鼻,低下头嚼着路旁的草。

孔明灯越升越高,衬着远处深青色的山形,变作一个小小的黑点。终于它越来越小,看不见了。
孩子们在田野上奔跑着,欢叫的声音久久不息。

我离开了这个村子,滑到了天际中央,把我的光辉洒向另一些村庄。

不知道那群孩子最终有没有找到那只孔明灯。
也许,它落在了遥远的一片田野上,与一个稻草垛和几只小虫儿作了伴,在秋风细雨中一点点的腐掉,最终只剩下竹制的骨架,落寞的躺在微霜和夜露中。
也许,它落在了另一个村子,另一群孩子的领地上。拾到它的孩子们,同样会在一个有风的夜晚,蹦跳着、欢叫着、把它重新升起在天空中。”

# posted by 芹圃画石 @ 2006-08-22 01:03 评论(7)

回来的夜晚
2006-8-3 星期四(Thursday) 晴


还是这样静谧的夜,与多少个过去的夜一模一样。
我是慢慢从那条小路上走来的,路上的荒草有半人高了。
我经过了堂叔家的门前。密密的草叶塞住了他家的门框,蒿茅和狗尾草齐着他家的窗台。野茉莉和九里光在石门槛旁边寂寂的生长着,花朵半开半合。
那棵大柏树依旧立在后村口。树根旁一窠窠的荒草,刺拶拶的。青苔和菟丝子,一成不变的缠在树干上,深黑深青的色调。浓密的树荫,在夜色中投下黝黝的影。不知道那些久违了的老鸦、鸱枭,是不是还安静的藏在枝叶中间,到月儿西沉时才蓦的唤出一声,唤醒夜晚的山野。
我想沿着山坡上那条小路横过去。四围是朦朦的,只能凭着感觉在杂草中踏过去。
不小心,一脚踏空了,我顺势一跳,落在块种着辣椒和小葱的土畦上。
我认出它来,竟是多年以前祖父种过的那一块。似乎仍是我摘过的青色小辣椒,那些带着刚浇过气味的小葱,还是我刚刚泼下的肥水。土畦上有一个小小的泥坑。是那时的我不当心踩下的吗?
乍然间,又看见祖父微有些佝偻的身形,他半弯着腰,捏着小小的鹰嘴锄,一点一点的挖着泥土。有了半晌,他直起腰来,瞅着蹲在土畦旁捉小虫子的我,笑一笑。
那笑容在前面玉米丛中闪了一闪,不见了。
我呆呆的站在土畦上,我不知道这块地已经归了村里哪一户人家。我曾无数次在梦里回来过,梦里的土地不会易主,它永远是属于爷爷的。就像,就像梦里我一次次回到冲路那块水田,叽叽啦啦的割个不停,割着那些属于我家的稻子。反正,在梦中干活不会觉得累,割过的稻子,下一次梦里,它依旧好好的长在那。
呆了一会,我原回到小路上。前面那一窠棘草还在,那棵老梅树站在那,虬曲的枝干往夜空里横展。
四周的小虫儿唧唧呀呀的唱着,我的脚步声它们毫不介意。
小半轮的月从云层里爬了出来,它悬在大柏树顶上,闪着银色的光。
看得清下面的村子了。那些泥墙,那些黑瓦,那些亮着微黄灯光的窗口。
远远的更下面的田野也隐约的现出来了,一片深黑的颜色。不安分的青蛙在稻丛里、小水渠里呱呀呱呀的高声鸣叫起来,远远近近,细细密密混成一片。我第一次发现它们的叫声那么悦耳动听。
 身后是黑黝黝的山形,那些枝枝叉叉的老松、针杉,衬在有些亮光的天空中,剪影一般。
我的村子呀,这是你的夜空,那么干净,透明,那么静谧。那些黄莺、喜鹊,那些麻雀、杜鹃、老鸦、枭,那些鹞鹰,那些野兔,那些飞个不停的小蝶儿、金龟子,那些常在草丛中蜿蜒游动着的四脚蛇、菜花蛇,似乎都睡了。这个夜,静得只有虫子和青蛙还活动着。
总该有些人的声音吧?有些说话的声音,狗的吠叫,开门的声音,孩子的哭泣声和妈妈哄孩子的呢喃声。该有那总是很晚才从田里回来的吉洪伯,牵着牛踏在田埂上的脚步声和牛喷着响鼻的声音。
总该有一群孩子,在山野上,在茶油树和李子树丛中奔跑着,捉迷藏、玩打仗,总该有他们喧闹叫嚷的声音让这个村子、这片田野、这些山林都生动起来。
但是,什么也没有。那么静,那么冷清。
一切都像一个梦境。
梦中的我曾无数次飘飞过这个村庄,这片山野。我从天上望着它们,望着我所熟悉的那些房屋、那些泥墙黑瓦、那些飞起的檐角,那些青石的台阶、粗糙的石凳,望着横在村口水渠上的那半截枯树.
所有的尘埃都沉了下去,飞起的树叶已经落回大地。我在这样的深夜,孤独的飞过这个倚山而建的小村。
一回头,我看见我前世的一双巨翅,深灰色的,一开一合。我是否一直在用它的力量,在今生的梦中飞翔。
当我忘记时间,当我即将离开,我会祈求,在这梦中再过一个完整的日子。
让我再一次天不亮起来,睁着迷糊的双眼看一看挂在那棵老松树旁的启明星,让我听着村里的第一声鸡鸣,让我再一次拉开那光滑的木门闩,让我踏着青石门槛放进晨风和露气,让我在田埂草丛上打湿自己的裤腿。
让我再一次坐在楼门旁,坐在小木凳上死盯着面前的谷色金黄的晒坪,再用那把竹笤,把贪嘴的麻母鸡赶跑。
让我摸摸刻着我名字的那把禾镰,戴上我的草帽,让我再一次跨过青石板,把那担大木桶沉沉的坠到水井里去。
我应当不再走远,我就坐在那小巷头,坐在那歪歪斜斜、长满青苔、顶上还生着几根杂草的砖墙下,坐在那略微刻成圆形的石凳上,看着太阳一点点从砖墙上掠过,在前面青哑叔家的烟囱上消失掉,把这一天也一点点消蚀掉。就像多年前那无数个看不到头的一天。
我将顺着老屋檐头的那一楼炊烟,直直的飘上去。再也看不见我睡过的板楼,看不见正厅上那雕着莲花的窗户和粗重的大木门。
也许我会忘记。
忘记点在八方桌上的煤油灯,忘记母亲每夜用来剁猪菜的那块木案,忘记母亲的目光,忘记我的身体,我的名姓。
直到我的村子,你的每一声鸡鸣,每一声牛哞,每一缕炊烟,每一声铁铲与锅沿相碰的声音从遥远无垠的天宇将我唤醒。
我会随着那些风卷起的草叶与稻穗,从不可知的黑暗中,幸福的回来。像是一片树叶、一粒灰尘,重新拥抱着大地。




# posted by 芹圃画石 @ 2006-08-03 01:01 评论(32)

历史决定了什么?(想起顾准、张中晓)
2006-2-28 星期二(Tuesday) 晴


阅读张中晓的《无梦楼随笔》,是一件让人沉重与难受的事。一个精神永不屈服的天才思想者,在极度困苦中早夭了。余下的只有一本薄薄的杞记,也留下精神懦弱,灵魂缺失的我们,仍在世上营营扰扰的苟活着。
有一段话,最能表现张中晓灵魂的博大,他说:“过去认为只有睚眦必报和锲而不舍才是为人负责的表现,现在却感到,宽恕和忘记也有一定意义,只要不被作为邪恶的利用和牺牲。耶稣并不是完全错。一九六一年九月十日,病发后六日晨记于无梦楼,时西风凛冽,秋雨连霄,寒衣卖尽,早餐阙如之时也。”
这话让人想起鲁迅。鲁迅在《且介亭杂文附集·死》中说了一段很出名的话:“欧洲人临死时,往往有一种仪式,是请别人宽恕,自己也宽恕了别人。我的怨敌可谓多矣,倘有新式的人问起我来,怎么回答呢?我想了一想,决定的是:让他们怨恨去,我也一个都不宽恕。”
倘有人唇边尚带有咬嚼后的血,目光仍贪馋无厌搜寻下一个要吃的目标,一架大型机器压过人的骨骸,有人仍要推动并歌唱,这可以宽恕吗?鲁迅也许终不肯放弃希望,他也许在想,只要跟黑暗搏斗,总会有些光亮。
带着满身伤痕和病痛,张中晓却站到了耶稣的高度:“上帝啊,赦免他们;因为他们所做的,他们并不知道。”这是一种大绝望,也是一种大悲悯。
在几乎与世隔绝中,张中晓孤独的钻探着一条狭窄、弯曲的邃道,在他四周,是几乎不见底的黑暗,但凭借他的敏感与天才,他几乎直觉的钻探着人类智性中那一道壁障,差一点点,他就要打通它了:

 八 人创造着历史,人类的行动和斗争构成了历史发展的内容。历史的道路不是预先规定的,不是先验的途径,相反,它是既往的人类行动的结果和将来的人类行动的开始。走到哪里算哪里,——实验主义历史观也。相当长的时期以来,人们一直用迷信说明历史,而我们却应当以历史说明迷信,否定迷信。作出对生活最高目的的合理的和合乎伦理的解释,是今日道德哲学的工作和责任,也是历史哲学的道德性和战斗性。
   九 历史有情,不是人事无常,正如历史无情,不是因果报应。因为世界并不是裁判所,而是生活的地方。必然性可以休矣。
历史什么事情也没有做,它并不拥有任何无穷的丰富性,它没有在任何战斗中作战!做这一切、拥有这一切并为这一切而斗争的不是历史(概念的、抽象的历史),而正是人,现实的、活生生的人。
历史不是把人当作达到自己的目的的工具来利用的某种特殊的人格。历史不过是追求着自己目的的人的活动而已。



几十年以来,我们在课堂上被灌输着,人类历史是按照 原始社会—奴隶社会—封建社会—资本主义社会—社会主义社会—共产主义社会 的顺序发展的。于是有了“大跃进”“跑步进入共产主义”这样的全民谵妄运动。
知早在五十年代,张中晓就从马克思全集里选出这段话,透彻的批判了历史决定论。
  
历史理性,是黑格尔以来知知识界眼中的“世界图式”,一句绕嘴的话因此而产生:
“历史决定了只能怎样,不能怎样。”
这儿历史理性掌控一切,而人在历史的进程中缺乏能动性,只能顺应“历史”。于是,人本身成为了“历史”的附着物与工具。附着物与工具,自然是无甚紧要的,作为个体的人,他的生命他的价值,也都无关紧要。
为了“顺应历史理性”,“历史”中的“人”可以作为牺牲品,因此,有了古拉格群岛的上千万政治犯,有了大跃进的四千万饿馁与文革中上亿受害的“个人”。

历史决定论实质隐含着一个前提,即“终极目的”,人类所有的活动只能指向这一个“终极目的”,这便是历史理性的指向,任何背离这一方向的行进,都是旁逸斜出,是无关紧要的浪费。
从张中晓想到顾准,这两个思想者各自在茫茫的黑暗中独自探索,他们互不相知,完全隔绝,但在与“历史决定论”的告别上,他们得出了相似的结论。
顾准在黑暗障幕中只手破壁,达到了能够与外部葛兰西、卢卡契、海耶克、柏林等当代先进思想家对话的水准。他几乎是以一人之力顽强凿通了那条阻隔中、西思想对话的黑暗隧道。他指出:“1789、1917这股力量之所以强有力,一方面是因为它抓住了时代的问题,一方面是因为它设定了终极目的。而终极目的,则是基督教的传统:基督要复活,地上要建立千年的王国——建立一个没有异化的,没有矛盾的社会。我对这个问题琢磨了很久,我的结论是,地上不可能建立天国,天国是彻底的幻想。”
 所谓黑格尔式的历史本质主义,简略来说,是这样一种历史观:它能够在纷纭繁杂的历史事实中抽得出一根发展线索,依此排列组合,历史过程将变得符合人类的认识形式,既有价值目的可以发现,又有发展逻辑可以解释;尤其重要的是,历史将在整体上,而不仅仅是在局部范围内能够认识,因而也就能够把握,能够预测。

  
人类中的少数先知先觉自信能够认识、解释、预测、乃至把握人类历史,而一旦把握了历史,就象传教士摸到了上帝心坎一样,可以按造理性设计,大规模地铲除既成社会,重组新型社会。这种历史本质主义或称历史理性,是西方启蒙时代填补上帝淡出的最大补足物,也是人类所能产生的最大神话——自我神化。正是这一历史理性的乐观发现,才允诺给一部分自信已发现这一秘密的思想家以改造历史、创造历史的权力。在此之下,方有种种大规模破坏传统社会、大规模重建新型社会的自以为是的合法性。


# posted by 芹圃画石 @ 2006-02-28 23:55 评论(1)

书店翻书
2006-1-1 星期日(Sunday) 晴


江南的春雨总这样绵长,走在雨中,我不免想起余光中一句:“时而淋淋漓漓,时而淅淅沥沥,天潮潮地湿湿 ……”。(虽则,已不甚喜欢余光中,嫌他雕凿得太精致,有匠气。)

心境不甚明朗,近来生活中似乎少点意外,没有热烈的抑或凄冷的东西,少了激情与幻想,只那样灰灰的,沉沉的。
前面是新年书店,关了伞信步走进去,明知道几乎不用看,也无非是那样一些书。小城的书店,主要大概面向中小学生,还有某几个闲得无聊的上班族。

越过两三排复习资料,我走到文学类的书架。第一眼看到的是《周汝昌梦解红楼》。拿下来翻翻目录,叹了一叹。琐屑短钉,尽炒冷饭,把旧作折散了拼贴一番,难怪一年能出三本“红书”,只可惜图配得再优雅,装祯得再精致,也掩饰不了内容的虚空。是周老真穷到这份上,还是读者根本不需要艺术的享受,灵魂的冲动,而只要一点《夺目红》、《梦解红楼》这样的花架子(与他们前日捧着的汪国真、琼瑶还有昨日刚放下的余秋雨一般),醉余饱卧之际用来消愁解闷就可以?

岳麓书社很出了一些古典文学的通行本,在这书架上占了一半有余。取了《桃花扇》、《杜牧集》瞅瞅,没有注释的简体白文本,装祯也差。再看岳麓版的《浮生六记》,居然还有白话译文。一乐。
五十年代那种有大量注释、竖排旧版的陶渊明集、黄庭坚诗选,除非去网上旧书店才能找到一点。哪怕它封面都烂了,纸质发黄,我还是觉得这样拿在手里更舒服。网上书虫都爱大谈线装书的好处。当初我还不以为然,现在才真有了同感。
再有一排是四大名著、三言两拍、封神演义、聊斋志异一类。一多半还是岳麓版的通行本。这样的白文本,就算红楼、聊斋,也给糟蹋了。至于花不小的价钱买一堆像三言这样的烂市井小说,不心疼才是怪事。

最底下一层里那排《沈从文别集》还在。早已不全了,十来本?在手里摩沙一下,太小太薄,小家子气,极不喜欢。只合适出门时拿在手里翻一两页。和相邻那些《宋美龄传》《程潜大传》之类摆在一块,它也够寂寞的,两三年仍旧无人问津。看来这一半怪岳麓书社。另一半呢,即使花城的红封《沈从文文集》全套摆在这,也未必有多少人去翻一翻它吧。

《张爱铃典藏全集》也还在。据说是哈尔滨出版社盗印台湾的。难怪无论外观还是字体都那样差得惊人。如果我是张迷,也会讨厌这书。不过,小城里接触过张的只怕不都不多,更不可能像网上那样热火朝天。

书架上最引人注目的是一长排《中国当代作家小说经典》。余华、苏童、阿来、陈忠实之类,几乎提不起翻一页的兴趣。三个字的评语:太粗糙。从语言的粗糙到思想的浮糙。感受过了追忆那种细腻的艺术,我再没法接受这样粗陋的东西。
再扫一眼过去。译林版的古典译作,流行小说如“教父”之类。永远一成不变的那几本上译版名著全译本。别说是萨特、加缪、黑塞。就算陀氏、契诃夫,它也没有,没有像样的哪怕选集。想想又一乐。它不可能备一些没人读的书,专为等我一个人。

终于看到了稍微新鲜些的东西。王道乾译的《情人》。可惜,这本书充溢着一种自恋的味道,翻了又翻,没有兴趣。而且,薄薄的一个中篇,定价比从前的精装本《前夜》还高。这就是趋时的效力。
那套〈管锥编〉已然不在。当时不是很感兴趣,中华书局的新版,印刷太差,字排得太密,看上去就不顺眼。此时不见了,却又有些憾然。虽然,即使在也不会买。
终于发现了一本值得一看的东西。徐迟译的〈瓦尔登湖〉,上译新版。字体不是很好。明知道这个版本,在网上我至少能七折买到,也可以挑印刷更好些的版本。
但我还是把它带了回来,也算在书店走了一趟。

一本那么安静、那么恬淡的书,但没有隐逸气,没有逃避现实的感觉。(单这点,就和中国古代的田园诗人就大有不同了。)苇岸自承很受梭罗的影响,读下去的感觉,确实非常像。那种宁静,那点沉思默想,以及那海阔天空的境界。
等读完了,我再慢慢的说它。


# posted by 芹圃画石 @ 2006-02-26 22:26 评论(21)

零露瀼瀼
2006-1-16 星期一(Monday) 晴



 【蒹葭苍苍】
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
桨声绵延,柔波汩汩,我乘的小舟欹侧袅娜,在河中缓缓行着。正是薄暮时分,水面渺然一白,与天边晚云相接。依约青峰数点遥遥隐现在薄雾中。河岸岩壁峭立,岩上翠竹猗猗,时有异花香草从岩壁悬下。清风扑面,凉意沁人,携着薜芷、藤萝的淡淡香气。
大半轮月悄然悬在对面青山上,渐渐的变白变亮,雪一样的光华缓缓流下来。岩上翠竹、藤萝,河滩大青石,远处的青山,忽而都明亮起来。山岩间有鸟儿清唱,声音宛转,或长或短,或高或低,极为动人。又四下虫声唧唧,和着水声袅袅,分外和谐。

桨声渐缓,前面开阔起来,现出一带平地,岸滩上白苇苍苍。
舟子回头道:“公子,且在这儿歇息用晚膳?”
我微微颌首。
小舟夷然一荡,停在河岸边,舟子在大石上系下缆绳。他年纪四五十许,身长面黑,披褐色麻衫,着斗笠,蹬草履,隐然有古风,好似葛天氏、无怀氏之民。
船尾升起青烟一道,随风盘旋而上。舟子正在起火作晚炊。
河面雾气荡漾,水湄苇絮飘飞,月下的一切,如梦般轻灵。
河岸上绿草如锦,草叶间缀着小小蓝花。中有小径蜿然。我上得河岸,沿着小径随意踱去,转过山腰,却见河对岸绿林中隐然有栋宇巍然,浓荫中现出一角碧瓦。

忽听得隐隐琴声。
琴声宛宛,若流水依依,似林叶萧萧,淡淡韵律从河面上悄然度来,与天籁浑然一体,似有似无,若仙音飘渺。
琴声愈行愈低,终于渺然。
侧耳细听,只余流水悠悠,虫鸣切切。

我讶然从小径中行了去,小径在山谷中蜿蜒,两畔梨树成行,树叶间坠着小小青果。数十步后,眼前豁然,对岸依旧青林郁郁,屋宇深掩,却有小小平台从青林中突出,巍然耸立在河岸上。台上一个白色的人影席地而坐,座前一只短几。
隔河遥望去,人影似凝似止。

忽听得身后脚步声。回头一望,舟子立在山谷弯角处,唤道:“公子,可以用晚膳了。”
我行过去几步,问:“此地何名? 对岸屋宇不知是何居所?”
“此处是平潭,距郢都百里,乃水路要道。对岸是郢都故公卿赵仲子的隐所别院,唤作水静园。”
“院外有人鼓琴,不知是何人?”
“大约是他家小姐。”
我哦了一声:“晚膳你先用吧”。
他应了声,立时消失在树影中。



 【零露瀼瀼】


月已升到中天,苍穹有如青玉,纤无一尘。月下青林似霰似雪。河水明镜一般。
顺着河岸,我走近了一些。能看清檀木的短几、横在几上的褐色古琴。
她半低着首,依然一动未动,一身雪白的绫罗裳在月华中闪着晶亮的光。发如黑缎,散在肩上。

四下岑寂。清风抚过叶梢,蔌蔌轻响。
风飘拂着她的衣襟,柔柔的动。似水波微颤。
黑发微微一动,衣裾也随着波动起来。
我的心中,猛然一震。
她却并未抬头。

肩动。衣颤。弦声铮然。
琴声起。似晨风抚过竹梢头,夜露滑落草叶间,声怡怡,音细细。
傍在老柏旁,我一动不敢动,屏气听着。

琴声渐高,韵宛转,音回旋,好似泉水从月夜山野中跃出,在松根上跳动而过,抚动草叶片片,叮咚声清晰可闻,又间有鸟语呖呖、风声丝丝。
我只觉心头一阵清凉缓缓涌上来,度上来,胸中满是怡然欢悦之气,千般俗虑尽皆消散。
琴声清越,泉水跃出林间,面前草野无垠,绿意盎盎,依稀还有笑语淡淡。

猛然,乐声乍变,凄烈,狂风暴起,穿云破雾。风声喧哗,老树狂摇,漫天树叶翻飞。水声骤然枯涩,凝止不前,涧泉路断,溪水在石岩上碰出水珠滴滴,传出呜咽声声。
琴声愈转愈悲,哀声阵阵,绵而长,凄而切。

“拨”的一声戛响!
音断!弦断!
乐止。

山间一片死寂。风声止住。河水凝而不流。青树、翠竹一动不动。
良久良久,草丛中一只螽斯哀哀的唱起来。

一滴水珠落在我身旁草叶上。这可是夜间的露珠? 伸手一抚,脸上冰凉,长长的两行泪。



# posted by 芹圃画石 @ 2006-01-16 02:17 评论(2)

人生可悯(关于《斯万之恋》)
2006-1-3 星期二(Tuesday) 晴


“絮籁传遥夜,凄其又五更。几回推枕自评衡。不是梧桐庭院,底事作秋声。
漏永双眸涩,宵沈百感增。最难派遣此时情。偏是愁多,偏是梦难成。偏是梦难成也,新恨似潮生。”

看着丁咛这支《喝火令》。莫名的有些喜欢。
凌晨两点,按古历是四更初刻?
偏是梦难成。

方才,浏览着她告别送我的贴子,一时不能回什么。
关掉显示器那一刻,有一种深深的感伤袭上。也想起水儿,想起……。想起一句,唯有别离多。

不读点什么就不能入睡。成了习惯。把《追忆》摊在床头,翻开的一半垫本厚书,小小心心的读着。
一本这么古怪的书,只要心思不集中,就觉得味如嚼蜡。
还是斯万之恋这一章。十几万字,等于一个长篇。

想起以前初读,是那套《二十世纪法国中短篇小说选》,第一篇就是译的“伊万之恋”,惊叹,折服。(现在对照一下,那是节译,删削了一大半,也许因此反而流利些,更容易读进去。)
收到她送我的全本以后,没有静心,只读完第一卷。
元旦放假,终于有时间,从以前放下的地方重新细细的看。

前两日看到一半左右,便向她说,觉得可哀。
人生可哀,人的欲望人的情感,都是可哀可悯的。只有涉足太浅,太不经意,才会只觉得出它的美它的好,没看出底里的那些悲哀的东西。一如读这本书。
 也许,为了这些段落:
“为了觉得她的脸蛋长得好看,他不得不只回忆那红润鲜艳的颧颊,因为她的面颊的其余部分通常总是颜色灰黄,恹恹无生气,只是偶尔泛出几点红晕;这种必要性使他感到痛苦,因为这说明理想的东西总是无法得到,而现实的幸福是平庸不足道的。”
“这个词就跟一个头衔称号一样,使他把奥黛特的形象带进了一个她以前无由进入的梦的世界,在这里身价百倍。”
“正当他要为几个月来把全部时间都用来看望奥黛特而后悔的时候,他却心想在一件宝贵无比的杰作上面花许多时间是完全合乎情理的事情。”
摘抄是无意义的事,一点也表达不出它原来的那种曲折那种深刻,那种透肌入理的剖析。

时而一两个句子会带出许多已经遗忘了的东西,越来越觉得悲哀,不敢合上书好好想一想。
斯万重新在听着凡德伊奏鸣曲中让他痴迷代表着他爱情的那个乐句,我也不知不觉睡着了。
醒来时电灯还亮着。打开手机,七点三十。
坐起来继续读。

“从前他也常不寒而栗的想过,有朝一日他也许会不爱奥黛特,他暗暗自许应该警惕,一当感到他对奥黛特的爱将要离他而去,就要把它紧紧抓住拉将回来。可随着他爱情的衰退,保持爱情的愿望也随之衰退了,人是不能改变的,也就是说不能变成另外一个人而继续听从不复存在的那一个人的情感。”
“他发现自己毫不感到痛苦,他的爱情现在已经离他而去了,只是为它永远离开他时并没有跟他打个招呼而感到遗憾。”

终于,又到了最后这一句:
“他不禁心里咆哮起来:我浪掷了好几年光阴,甚至恨不得去死 这都是为了我把最伟大的爱情给了一个我并不喜欢也跟我并不一路的女人。”

前年第一次读,读到结尾这句,笑了一笑,这是被震动了的笑。就像后来读伊凡、伊里奇之死。

心里只有萧红那句:人生何如,为什么这样悲凉?
当年,我理解得太浅太浅。

我还是给她回点什么吧。

# posted by 芹圃画石 @ 2006-01-03 11:18 评论(12)

蝶的故事
2006-6-7 星期三(Wednesday) 晴


那儿有一溜小山,山坡上覆着高大的松树林,夹了些矮小的阔叶杂树。有些小小的松树,树干细细的,针叶柔柔的,躲在茁壮的大松树树冠下,像依偎在母亲身旁的小孩子。
布满了苔藓的泥地上,落了厚厚一层金黄色的松针,草丛里,到处躺着黑色张开了鳞片的松果子。

树林里有一些红的绿的人影在动着,说笑声远远的传出来。是两三个女人,和五六个半大的孩子,分散在松树林里,扫松针,拾松果。树林外的小路上,横着竖着乱放了两三只装满了松针的竹笤。
“小杰,你藏在哪里去了?”树林那头有女人锐着声音喊。
“妈,我一刻儿就过去。”随着话声,一个八九岁的男孩子从树林这头跑了出来,沿着山谷间的那条小路慢跑着,他在追赶着一只黄色的蝴蝶。
黄蝴蝶在蒿茅和野菊丛中飞了过去,在一丛小野花上盘旋了一阵,然后飞上了左面的山头,越飞越高,一会儿就消失在了树林里。

男孩子停下来,随手折下根的芭茅,一点点捋着它白色的须叶。
他瘦瘦的,脸给太阳晒得有些黑,敞开的蓝外套显得有些短了,卷起的裤脚上挂了片草叶。
天空蓝得不见底,那么高远那么深邃,太阳热热的照下来,山谷里的一切都显得那样生机盎然。
山谷右面有一些小小的旱地,泥地上竖着些竹竿,竿上爬满了丝瓜蔓。旁边的地上种着辣椒和大白菜。再往上,是一条条狭长的红薯地。有块由稻田改成的旱地,荒在那,长着厚厚的一层青草,真像块绿色的毯子。男孩跑得有些累了,就地在草丛中坐下,打量着那些菜蔬和花叶,盯着丝瓜小白花上一只嗡嗡闹着的蜂子瞅。又有两只黄蝴蝶飞过来,一对儿的飞舞着,在叶梢上打着盘旋。
左面立着大块大块黑色的岩石,石壁上隐隐有条小路。路边是一丛丛的荆棘、芭茅,枝枝叉叉的向天空伸展着。再往上有一丛细细的竹子林,什么鸟儿在上边竹丛里叽叽的叫着,那么简单那么动听。
他凝神细听着,他想起每次清明,那石壁上开满了红艳艳的杜鹃花。他记得,细细的竹子林后石壁形成一个拱形,壁上的荆棘和杂树护卫着下面高高低低的十来座坟墓。他的祖父一天到晚都躺在那儿,他还记得那时放在祠堂里那口大红的棺材,父亲和两个叔叔坐在棺材前守夜。那以前,祖父是活着的在外面张扬着奋争着的,虽然他总是被人生打败,灰溜溜的回到家来,但他坐进那张老式沙发上时仍是一脸笑嘻嘻的模样。现在呢,他睡了,睡了……
他记不太清祖父的模样,祖父是个陌生的从别一世界突然降临的人,伴随他出现的是色彩艳丽的花炮、味道很好的糖果和新鲜的儿歌。祖父从不给他们几个孩子讲自己的经历,但那些花炮的色彩、糖果的味道都让他特别的感觉着,外面的大世界像彩虹一样的美、像万花筒一般变幻多端、旋转不定———虽然他最远只到过二十里外的县城,对属于祖父的那个外面世界完全一无所知。
“我要是能有双翅膀,飞出去看看多好呀……”他心里悄悄的说。


 一

他想着想着,忽然感觉自己变了样,浑身轻飘飘的,不像是自己的身体。
他变成了一只大个的蝴蝶,黑白两色的翅膀上,有着红色的花纹。
他吃了一惊,拍了拍翅膀,立时飞了起来。他立在嫩嫩的丝瓜花瓣上,用细长的触须碰了碰黄色的花蕊,触须上沾了些粉末,那甜甜的滋味让他觉得分外的舒服。
山上的松针、树叶向它迎面扑来,立时从他两旁掠了过去,飞速的后退。
小山向后退远,山坡上高低起伏的村庄、房屋变小了变远了,在他眼前展开了好大一片金黄灿烂的田野。视线尽头,是一道青黑色的山形。
太阳在不紧不慢的爬着,金黄的阳光碰到他的翅膀上,暖暖的感觉。

两只喜鹊从后面的村庄里飞出来,在它头顶上一掠而过,箭也似的飞向远处的树林,它们的身子映在深蓝的天空中,黑色的羽毛闪着亮光。谁也不清楚它们为甚么飞,它们在寻找什么。

他瞅见了右面的小山,他熟悉的村庄就藏在小山后面,只能看见那村前那棵松叶已落尽的老松树高高的立在那,光秃秃的枝干不屈的伸向碧蓝的天空。

他往村庄那儿飞去。下面是一片玉米地,绿油油的玉米叶长长的伸展着。有一些小虫,蚱蜢、蟋蟀、蝼蛄,躲在里面,发出一派嘁嘁喳喳的单调乐声。
一只白色的蝴蝶从玉米地里飞了出来。
它望着他,飞近过来,翅膀扇了扇,在空中停住,触须动了动。它个头比他小得多,浑身是单调的白色。
犹豫了一刻,它打了个旋,离开了这只陌生的蝴蝶,往另一个方向飞了过去。

玉米地那面,传来一阵说话的声音。
他从玉米叶的缝隙中飞了过去,绿色的叶子在他两边晃动着,晃得他有点儿发晕。
红薯地上,有个女人弯着腰在那拨薯叶。
她小心的一点点拉出嫩些的红薯茎叶,折下来放到竹笤里去,这是喂猪的菜。
她疲倦的直起腰来。她手长脚长,身子瘦瘦的,立在那,两只手放到酸疼的背上捶了捶。
她往四面望了望,朝左边喊道:“红珠嫂,草拨完了没?”
玉米地那面有女人应道:“就快好的啦。”
“日头辣,归去煮饭去吧。”
“再等会子。”

这是云婶子,本村一个远房堂叔的老婆。
他有时和两三个小伙伴在那些小巷中奔来跑去,从她家门前跑过时,她会把他叫进屋,将一棵煮玉米、一个烤得香香的红薯塞到他手里。
但是,这时她不认得他了。
她只是漠不关心的望着那面的田野,她瞟到了这只花斑的大蝴蝶,却像没看到似的。
他想叫她一声,却只能拼命扇动翅膀,发出嗡嗡的声响。

 ( 未完待续 )

# posted by 芹圃画石 @ 2005-12-19 21:04 评论(0)

白云一片去悠悠
2005-11-26 星期六(Saturday) 晴

死亡与爱情

 1、
 “你想听一点人生的传奇,你想在人生里发掘一点宝藏,作为你写作的素材,也当作你未来生活的指引。可惜,我这里没有,没有你想要的浪漫传说,没有太幽美的故事。有的只是一些人生的沉渣,一些低沉压抑的、破碎的梦境。 想要听浪漫的爱情童话,你应当去看小说。比方说吧,看简爱,看贵族之家,看夏多勃里昂。”
 他淡淡的说,转过头望着窗外的夜,灯光映着他有些零乱的黑发和瘦如刀削的面颊,他凝视着深远夜空,眼里闪动了一点神秘的光彩,一线难以捉摸的亮。
 窗外是黑夜,黑得冷静而深沉。
夜风吹动,摇曳着密密李树与枇杷的暗影,投在窗台上,与灯光的黄斑织在一起。
 话声在空气里消失时,只留下如水的宁静。
墙角里,一只小蟋蟀唧唧的唱起来。
 “我那时候,是爱做梦的。就像现在的你。像你这会一样,喜欢胡思乱想,喜欢沉浸在一些渺茫的东西里,也会为着路上遇见的一张美丽的脸,一个神秘的微笑,沉醉,幻想,痴痴的在路上徘徊,迷迷糊糊的在甜密的单相思沉浸上十天半个月”。
 他盯了我一眼,仿佛带着点嘲讽的笑。
 “不用分辨,我一眼就看得出,你是这样的。”他仿佛顿了下:“真像呢。”
“那年,我二十一岁,刚从大学毕业。”他忽的又沉默了。
 “算了。我不知道怎么讲述,这样的一些经历,讲出来会非常乏味。不如这样吧,给你看一些东西,是一些信和日记的杂合。也许你会从里面获得些什么。”



 九月五日
不知道你在那儿过得怎么样,开始上班了吗?
 我现在觉得很快乐,离开学校时那点儿怀念的愁绪,随着火车隆隆的走,好像就给抛洒到沿路上的田野和村庄里,寻也寻不回来了。
 人心真是奇怪。曾经那么想念的兄弟们,离开了,我竟然感到快乐。
 你也还记得毕业前那个月儿半圆的夜晚吧,我们在校外大马路旁的小酒馆里聚餐。很多人都喝醉了,三五成群互相搀扶着走回来。我扶着你走过那段熟悉的小路,四周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远处楼群的灯光,像是迷迷蒙蒙的,照不到我们前面来。
你脚步有些颠倒,嘴里咕咕哝哝不停的说着话。在操场前那块蓝球场上,大半的同学都坐在石凳上,说着离别前的知心话。不知怎么,那几个女孩子抱在一块大哭起来,接着,大家都哭了。我想起你来,找了一阵,最后看到你躺在梧桐树后那张石凳上,仰面望着青黑色的夜空,满脸是泪。那时大家喝醉了流着泪抱在一起流泪时,心里都以为会各自长久的沉缅在那份感伤情调里。其实,第二天我们都收拾了行李,张皇的四散而去,甚至没有道上一声再会,只留下空荡荡的宿舍楼,留下操场上一片片落叶在风里飘呀飘。
唉,我们毕竟也只不过是动物。我们需要着幸福的生活,没那么多哀愁那么多感伤的情绪,没那么多时间老是怀念着过去。
我住在一个小山上,租了两间黄泥的平房。屋子很简陋,我也不必向你描述它。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这么宁静的地方,一点点寂寞对现在的我正是需要。四望去尽是郁郁葱葱的树木,真让我赏心悦目。
上午我沿着山后小路,走了七八里,一路上尽看到依着山坡窄而长、弯着好看弧度的水稻田和隐在树林间的小小村庄,黄泥黑瓦,和着一片青色的梨子树,分外的悦目。也有一种带些红叶子的树,沾在皮肤上会发痒起红斑的,但颜色那么的美丽而鲜艳。
 小径两畔多是野菊和九里光,各开着小小黄花,野菊的花瓣稍大,另一种颜色较暗,却都很有生气。尚有一丛丛刺蓟科野草,开放翠蓝色小花,清雅脱俗,花谢后却结成无数小小刺球果子,便于借重野兽和家犬携带到另一处繁殖。
若从其他几条小路上沿着山坡走去,是高过人的玉米地,玉米伸展着的长长叶子那么生气勃勃,让人觉着生命的光采与神性。时而有灰羽的小小雀儿,从玉米地里飞出,一对小眼睛骨碌碌的对人痴看,直到来人近身时,方带点匆促展翅飞去。
本地秧田照习惯不作他用。除三月时育秧,此外长年都浸在一片浅水里,另外几方小田有种上莲藕的,也常是一片水。水田边便有几间黄泥瓦屋,屋子仿佛是处在湖中小岛,四围尽是波光,也有一群群扁嘴巴的鸭子在水上雍雍雅雅的游来游去,自顾自吃着小虫。
这情形,我真愿变成一只金壳子的甲虫,整天在这些花草与玉米叶中间,迎着阳光飞来飞去。
这儿不过是个小小的市镇,周围却这样美,我想在这里呆上几年并不会觉得厌倦。
九月七日
转过右面小山,有个十来户人家的小村庄。我最乐意看到村前那口圆圆的水井,真象故乡村前的。白日里总有女人挑着铁桶到那井边挑水,或者蹲在那大青石旁奋力搓洗衣服。我不愿走近去看,不太喜欢她们望我时那种陌生与好奇的目光。 我想,这样的天,井水该是冒着丝丝冷气,捧一掬敷在脸上,凉爽的感觉会一直透进心底。

九月九日
那么透彻的快乐沁透我的心扉。我不会画画,不然真想给你画出我四围的那些草叶与松树。
 我就躺在草丛里,观赏这些千姿百态的细草。
后背上微微有点痒,是什么调皮的草叶刺进衣服里,不过不管它。我这会那么贴近泥土贴近那些小小的虫蚁、蚊蚋。
天上有很多云,阳光不怎么明亮,这正合适。如果不是要回去吃饭,我真应当在这儿躺到太阳下山,暮色降临,我想瞧瞧最后一缕阳光映在西面山坡上那柔和的画面,在想象里,我已经瞧见它了。
这景物这么温暖,这么明丽。我多想什么也不用说不用作,就这么活在这个小天地里。我的心灵,完全被这些自然的生命慑服着。
不过,明天我就得去报到上班了。

九月十四日
你一定想知道我上班的情形吧。
真是很平淡,没什么可说的。生活,其实就这样无奈,在学校时不切实际的梦想,一碰到现实的壁,就会碎裂得无法粘合。
 我认识了各不相同的几个人,他们将是我的同事,你要问他们怎么样?唉,到处都一样,按弗洛尹德的说法,人都是千篇一律的动物,他们为了谋生平庸的生活着,大部分时光用来干活,余暇无多,也会想尽方法消磨掉,打牌,搓麻将,还有一晚又一晚拖住人不放的肥皂剧,很容易就把生命一点点的耗费光了。对他们来说,思考是最无用的东西,远不如明天餐桌上的一碗青菜来得实际,闲下来常见的话题,那是议论东家长西家短,某个人一件小小的私事,也可以在一日之间传遍整个镇子。
当然,他们其实都是些好人,没有太坏的心思,也许,会在不自觉中的给比他们弱的人一点该有的欺侮,或者在略微发生嫉妒时给你使个绊子,但那毕竟少有,而且是他们很自然的生活态度。没必要为这个太过在意。
我说不上喜欢他们,如果天天和他们呆在一块,会相当厌倦的。
 但谁又能说,我不是在追求尘世里并没有的东西呢? 敏感的、可以相通可以相互拥有的心灵?唉,那也许只在屠格涅夫或者夏洛蒂的小说里才有。我指的是前夜里的娜塔莎和简爱。

九月十六日
这两夜里我在读唐诗选。
小镇的夜晚那么寂静,说得难听些是死气沉沉。过了平庸而乏味的白天,晚上我也没处可去,只能躺在小屋里一个人读书。幸好有古人那么多美丽的诗句伴着我。
眼下我喜欢的不是李太白、杜工部。是张若虚和他的那首《春江花月夜》。
“江畔何人初见月? 江月何年初照人? 人生代代无穷已, 江月年年望相似。 不知江月待何人, 但见长江送流水。 白云一片去悠悠, 青枫浦上不胜愁。”
面对这样的诗句,什么赞叹的话都是多余的吧,几乎是种亵渎。
春江和明月,升起一片开阔的境界,那么宁静那么清澈,带着人与天合一的泛宇宙意识。这样的诗境,这样的梦幻,诗人思念着妆镜台上的他心中的人儿,结尾却微微一转,想像着月色中不知有多少人在思念远人,月光里流淌着多少离情别绪,于是,它带着的那点忧愁似乎冲淡了些,让人感觉美得直入心扉,美得无可言喻,因了那点忧愁分外的美。
我站在屋外小小泥坪上。西面树梢头有半轮残月,微带点黄色,不怎么明亮,但那么美那么和谐。
写这么诗意的文字,你大概以为我动了什么情感,在思念起谁了。其实,没有的。
这样的生活真平静,也许,我暂时还不需要什么热烈的感情来打破它。


九月二十九日
为什么这么些时候不给你回信?你会要问了。
我身体很好,一切都很好。
甚至,很快乐。也说不上单纯的是快乐,那种兴奋,那种沉醉,那种忧虑与烦恼,一会儿沉醉,一会儿觉得心旷神怡,一会儿又觉得烦闷,一忽儿又害怕起来,担忧起来,也不知道害怕什么,担忧什么。我时常自己对自己微笑,有时又胡乱的想,越想越灰暗,越想越垂头丧气……我简直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变得这样可笑。
也许你已经明白了。这种种的种种,你也经历过,一定很清楚。
对的,我遇上了一个人。
我不想再描述什么,不想用我拙劣的描述亵渎那个她。
我的心里那么乱,简直一会儿也坐不住。我想到屋外去,想走到小镇上,去望那一点灯光,我……
算了,还是下次再写信给你,详详细细的告诉你。

十月三日

我最近在作什么?反正是没法静下心来读诗。
 要读,我也不会再欣赏古诗,这时拜伦或者哪怕彭斯都更对我的心思,像彭斯的“我的爱情像朵红玫瑰,刚吐芬芳在花园。我的爱情像支优美的歌,歌声温柔又甘甜,”多好,那么坦率,那么直白,那么热情四溢!
古诗里最缺少这种明艳的色彩,热烈的表达,缺少这点生命的光彩与激情。
 不知是我们的古人太含蓄,还是格律的枷锁锁住了诗人的情思?
好在还有卢照邻的一句“得成比目何辞死,只羡鸳鸯不羡仙,”这个好多了。不过,它也还不行,还太暧昧,不够纯净不够明快。

这几天的日出真美呀,那种
# posted by 芹圃画石 @ 2005-11-26 19:11 评论(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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